作為“博物館之城”建設的基層基石，北京市54家區屬博物館承載著激活城市文化細胞與服務市民美好生活的重要使命。近年來，部分區屬博物館在藏品征集、管理制度、展覽展陳等方面都取得了一定的進步，但政策支持不足、專業人才匱乏、運營經費緊張、藏品基礎薄弱等問題依然突出，如何破解“強者愈強，弱者更弱”的發展分化難題，推動其從“養在深閨”走向“破圈生長”，實現可持續的高質量發展，已成為文博領域亟待破解的重要課題。
一、發展現狀：擁有城市文化基石與關鍵變量雙重角色
截至2024年，北京市區屬博物館54家，占北京市按行業管理登記的博物館總量（241家）超1/5，是北京市博物館事業發展的重要基層力量。
區屬博物館是“中小”博物館的主要力量。從全市博物館建筑規模看，近九成區屬博物館為中小型規模，占全市中小型博物館總量的1/3左右，成為城市博物館發展中不可或缺的基層力量。盡管涌現了北京汽車博物館、北京民俗博物館等大型博物館，但“小、散、弱”仍是主要特點。
表1 2024年北京市區屬博物館數量分布（按建筑規模劃分）
表格信息來源：北國咨根據全國博物館年度報告信息系統數據整理
注：剔除注銷、長期未開放的博物館，現行開放的博物館為221家。其中，1家博物館因合并且未獲得該博物館建筑規模相關信息，因此表格中合計為220家。
全市區屬博物館初步形成梯次化的等級體系。全市區屬及以下博物館中，國家一級博物館2家、二級博物館2家、三級博物館4家，在藏品保護、展覽研究、公共服務等關鍵領域達到國家級水準，成為區域文博事業的中堅力量。但不容忽視的是，高達84.6%的區屬博物館尚未進入國家梯隊，普遍面臨規模較小、藏品較少、資金匱乏、人員不足的發展瓶頸，整體實力相對薄弱，是北京博物館事業整體躍升的最大潛力與突破口。
表2 2024年北京市區屬博物館等級分布情況
表格信息來源：北國咨根據全國博物館年度報告信息系統數據整理
區屬博物館形成“核心集聚、外圍開花”的空間格局。超五成區屬博物館集中在西城區、延慶區、東城區、石景山區、房山區和大興區六個區。其中，西城區、東城區作為北京博物館高度集聚的“核心區”，分別坐擁8家、5家區屬博物館。在城市外圍，延慶區、房山區和大興區等區域分別擁有6家、5家和5家區屬博物館，博物館建設正在從中心向周邊蓬勃發展，形成了“多點開花”的空間布局。
圖片來源：根據全國博物館年度報告信息系統數據整理，北國咨繪制
圖1 2024年北京市區屬博物館區域分布情況
年參觀客流兩極分化顯著。近四成的區屬博物館年觀眾為1萬—5萬人次，具備一定公眾吸引力和基礎服務能力。另有25%的區屬博物館觀眾超10萬人次，居庸關長城博物館、圓明園博物館、明十三陵博物館等更是成為“百萬級”流量擔當，憑借鮮明的考古遺址與歷史文化特色，展現出強大的公眾號召力與運營競爭力。然而，與之形成對比的是，仍有超15%的博物館年觀眾不足1萬人次，在公眾認知、內容策劃或傳播推廣方面仍面臨挑戰，是未來激活整體潛能的關鍵所在。
圖片來源：根據全國博物館年度報告信息系統數據整理，北國咨繪制
圖2 2024年北京市區屬博物館年度參觀人數
二、存在問題：“毛細血管”邁向“質量躍升”受阻
近年來，北京市博物館事業蓬勃發展，大型場館人氣高漲、一票難求，與部分場館門庭冷落形成鮮明對比，中小型區屬博物館的生存與發展面臨嚴峻考驗，存在政策支持精準度不足、專業人才與激勵制度短缺、資金來源單一且自我造血能力弱，以及藏品資源有限且開發轉化效率不高四方面問題，制約了其公共服務效能激活與可持續發展。
一是策——面臨關注度缺失與配套政策不足的雙重制約。區屬博物館在市級乃至國家層面的政策傾斜、資源扶持與學術關注相對有限，使其在項目審批、資金競爭中處于相對弱勢地位，直接導致發展動能不足，較難實現能級躍升。當前，《北京博物館之城建設發展規劃（2023-2035）》（征求意見稿）中明確提出實施“5511”計劃，其中“首都卓越博物館扶持計劃”主要面向綜合實力強、影響力大的重點館，未將區屬博物館納入扶持計劃。部分區屬博物館雖可參與北京市“中小型博物館成長計劃”，但在具體培育路徑、階梯式發展目標及專項配套措施上仍不夠明晰，政策難以精準“滴灌”，區屬博物館的發展動能有待被進一步激活[1]。
二是人——面臨人才編制與專業技術人員缺乏的雙重限制。通過調研了解，近年來，部分區屬博物館事業編制幾乎“零增長”，在編人員僅10人左右，但受限于事業單位編制總量和財政投入，人員隊伍規模較難擴充。區屬博物館常存在一人多崗的情況，從策展執行到藏品管理，從文物研究到普查保護，工作人員往往“小而全”地承擔多項業務，專業深度被稀釋，疊加薪酬吸引力不足，導致專業技術人員不斷流失。
三是財——面臨“輸血依賴”與“自我造血”不足的雙重資金壓力。在公益類事業單位管理體制下，區屬博物館普遍存在依賴財政撥款的慣性。通過調研發現，博物館經費構成多為人員工資和辦公經費，部分博物館在學術研究、策展創新等專業領域的專項資金略有不足，可持續發展能力受限，或將存在成本高、入不敷出、僵尸館等問題[2]。此外，2025年啟動了事業單位績效工資改革及“事業單位職業發展通道重構工程”，探索建立多元晉升通道和貢獻導向型評價體系，雖在政策層面向博物館工作人員釋放了積極信號，旨在打破傳統晉升與分配模式，但具體實施細則尚未落地，傳統“大鍋飯”思維仍然存在，專業人才的內生活力未能充分激發，難以吸引和留住專業的策展、教育、文創開發及市場運營人才，一定程度上制約了辦展水平、公共教育效能及文物保護研究能力的整體提升，導致博物館自身“造血”功能薄弱，也無法有效回應公眾對高品質文化供給的迫切需求。
四是物——面臨“家底薄”與“開發淺”的雙重挑戰。超六成區屬博物館藏品總量不足千件，藏品總量在百件以下博物館占比超二成[3]，且珍貴文物數量與央屬、市屬等博物館存在客觀差距。同時，區屬博物館工作人員以文物保護為主，在資金與人才相對不足的境況下，對現有藏品的學術挖掘、價值闡釋、數字化應用與IP化開發仍顯滯后，大量文物尚處“深閨”。以2024年10月為例，當月區屬博物館舉辦展覽活動數量僅占全市的5.88%[4]，區屬博物館在展覽策劃與內容供給上仍處于相對較弱的位置，文物背后的歷史故事與時代價值尚未被有效激活和傳播。
三、發展建議：“四維”發力，釋放發展活力
區屬博物館是城市歷史發展的生動見證，要讓這些“城市文化細胞”煥發持久活力，必須從根部系統發力，以“強化頂層設計、人才機制改革、社會力量協同及文物活化創新”四方面協同發力，全面激活發展潛力，使區屬博物館真正成為“博物館之城”建設中活躍而堅實的基石。
一是推動精準施策與科學評估有機結合，激發博物館主動性和創造性。制定并實施差異化的專項扶持計劃，建議配套推出“中小型博物館扶持計劃”響應實施方案，針對多數區屬博物館在資金、人才、文物資源上的普遍短板，提供從培育路徑、階梯目標到專項配套的清晰指引，實現對不同發展階段區屬博物館的分類指導與精準賦能。探索建立健全地方博物館運行評估體系，目前，《博物館運行評估辦法》《博物館運行評估標準》是面向國家一、二、三級博物館進行評估，建議北京根據自身實際，面向未定級博物館出臺相關運行評估標準。聚焦區屬博物館特點，核心圍繞館藏價值、辦館宗旨、展覽研究、管理水平、社會影響等維度，為其日常運營與長期發展提供科學、透明的“標尺”和上位指導。浙江金華市婺城區依據《婺城區博物館星級評定表》，對區內博物館進行年度考評，并將結果與財政補助資金直接掛鉤，有效激勵了區內博物館提升專業水平。北京可借鑒此類“以評促建、獎補聯動”的機制，將評估結果作為資源配置、政策扶持的重要依據，從而系統引導區屬博物館補齊短板、追求卓越。
二是切實加強專業人才隊伍建設，夯實區屬博物館發展基礎。加速推進人員激勵政策落地見效，建議北京盡快制定本地區績效工資改革實施細則，在收入管理方面，探索區屬博物館收入清單制管理，聚焦文創產品、IP授權、臨展特展、創意活動等經營性收入，建立對員工個人貢獻進行激勵的機制。在分配激勵方面，指導區屬博物館完善內部分配和激勵細則，明確以一定比例凈收益用于人員激勵，強化薪酬待遇與個人崗位、業績和實際貢獻直接掛鉤的激勵機制，有效激發專業人員積極性。建立骨干跟崗進修長效機制，探索為區屬博物館專業骨干人員提供跟崗培訓與業務進修機會，提升人員專業能力。優化內部機構設置，探索增設市場化運營、文創產品研發、IP運營等專業崗位，并鼓勵通過社會合作、項目共建等方式，形成多元互補的人才供給格局，廣泛吸納社會專業力量。充分盤活行業資深智慧力量，探索組織文博系統已退休或接近退休年齡的專業技術人員，組成業務工作組，以“一館一策”的方式下沉到中小博物館，進行為期2—3年的精準幫扶，幫助區屬博物館快速提升業務能力[5]。
三是深入引導社會力量參與運營，多元協同驅動區屬博物館“自我造血”。創新社會力量的市場化營收與激勵機制，在堅守公益底線的前提下，應適度為社會力量“松綁”，允許其探索多元化的營收渠道。通過政策傾斜、IP開發、文創產品開發等方式，增強博物館自身“造血功能”。對社會力量運營的項目，允許其實施與崗位、業績緊密掛鉤的市場化薪酬體系，讓社會力量“進得來、留得住、發展好”。例如，《北京市東城區公共文化設施社會化運營指導意見（試行）》創新性地提出了“延伸類公共文化服務”的概念，允許承接主體在滿足居民基本公共文化服務需求的基礎上，通過市場化手段開展收費服務，從而平衡公益性與經濟性。
四是多措并舉創新文物價值活化路徑，釋放區屬博物館文化潛能。構建精準的“結對幫扶”機制，建議由市級相關部門統籌，組織央屬、市屬館與區屬博物館建立長期穩定的對口支援關系，探索派駐專家團隊常態化指導藏品研究、文物保護與策展工作機制，彌補其在專業人才、藏品與策展能力等方面的短板。深化區屬博物館“資源共享聯盟”機制，例如，北京市西城區成立博物館聯盟整合區屬博物館、行業博物館等33家成員單位，通過跨館際、跨區域協作，聯合策劃主題活動、共享社教資源，創新文化服務供給，使區屬博物館以最小成本煥發最大活力[6]。創新展覽的敘事與互動模式，打破博物館“千館一面”的刻板印象，推動觀眾從“參觀者”向“體驗者”深度轉變。例如，上海奉賢博物館在大唐生活美學展中，通過讓觀眾抽取“身份盲盒”與NPC互動，成功將“看展”變為“玩展”，讓歷史“活”起來，極大提升了吸引力，也助力奉賢博物館在2024年躍升為國家一級博物館[7]。積極擁抱文商旅融合趨勢，主動與屬地政府、部門溝通，爭取納入文旅主題路線。部分較難進入游覽路線的區屬博物館，可探索與周邊商圈、文化街區等聯動，比如蘇州吳文化博物館便是將文化場景植入消費空間的成功范例，在太湖中心Mall開設了全國首個由博物館運營的文商旅融合空間“Museum+Lab”[8]，實現了客流與影響力的雙贏。持續加強關于博物館核心功能的研究與宣傳，推動博物館從“被動守成”向“主動傳播”的系統性轉變，泰州姜堰區博物館深耕本土文化，制作《姜堰文脈》系列短視頻，利用抖音、視頻號等新媒體全方位宣傳，零距離展示本土文化，打造“遛娃勝地”口碑，實現年接待觀眾超10萬人次，暑期單日客流峰值突破5000人[9]。
參考文獻
[1]樊維.激活區屬博物館發展潛能[J].北京觀察,2025,(08):15.
[2]周冬,焦思恬.用文化破解創新困境:以博物館為例[J].產業經濟評論,2025(4).
[3]依據全國博物館年度報告信息系統信息匯總整理.http://nb.ncha.gov.cn/museum.html
[4]《10月北京多家博物館展覽信息匯總》[EB/OL].（2025-10-01）[2025-12-10]https://mp.weixin.qq.com/s/qPAAR8UGLQnnyWD41GchGQ
[5]王瑞霞.突破國有中小博物館發展瓶頸[N].檢察日報-聲音周刊·建言,2024-08-05.https://www.spp.gov.cn/spp/zdgz/202408/t20240805_662411.shtml
[6]施芳.北京市西城區博物館聯盟成立”[N].北京日報,2025-08-06.https://mp.weixin.qq.com/s/N2ub--8X7RODFi9QMDzcWA
[7]區級博物館大熱背后，藏著怎樣的“流量密碼”[EB/OL].(2025-07-30).解放日報.https://reader.gmw.cn/2025-07/30/content_38185452.htm
[8]全國首個！Museum＋Lab亮相太湖畔[EB/OL].
(2025-09-20).引力播客戶端.https://news.2500sz.com/doc/2025/09/20/1171843.shtml.
[9]王寶華.泰州姜堰：一眼千年，“博物館熱”彰顯文化自信[EB/OL].(2024-08-26).泰州新聞網.https://www.tznews.cn/article/content.html?key=66cc250bda5bd956148b4568
作者介紹
趙 瑜
中級經濟師
長期專注于區域經濟、產業經濟（文化科技）等領域，深度參與《朝陽區“十五五”時期構建現代化產業體系及功能布局研究》《石景山區“十五五”時期文化產業發展規劃》《社會力量參與博物館運營的機制分析》等規劃咨詢工作。
編輯：張 華
審核：劉 敏
